封面新闻记者 粟裕
近日，美国白宫贸易与制造业政策办公室发布《大规模转运骗局：兴起、规模与成本》报告，认为中国通过第三地进行转运，规避美对华关税及其他限制措施，对美经济造成影响。
有专家指出，报告将全球供应链中常见的中间品跨境流动、多国加工组装等正常商业行为，一概推定为“规避关税”，是美国关税政策失效“甩锅”的做法。
报告认定，40余个国家(地区)存在转运风险，包括加拿大和墨西哥及主要伙伴欧盟、印度、日本、韩国等，东南亚国家包括马来西亚、菲律宾和越南。报告将这些国家分为三类，形成全球“影子转运网络”，称转运行为每年影响400亿至750亿美元进口货物，导致美国损失数十亿美元关税收入。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在8月20日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该报告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将正常的国际贸易投资诬称为“骗局”，炮制所谓“影子转运网络”的虚假叙事，这是典型的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做法，旨在打压封堵中国产品。中方对此强烈不满、坚决反对。
“这在逻辑上是本末倒置的。将因自身政策扭曲而产生的市场反应，归咎于他国，既不公允，也无助于解决美国自身的诸多问题。”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接受封面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美方高额差异化关税才是威胁全球供应链稳定的根本原因，严重违反WTO最惠国待遇原则，扭曲了全球贸易流向和供应链布局。
美国总统特朗普。央视新闻发
报告预设脱离产业现实
结论严重失实
记者：有评论认为，报告“并不具备严谨的学术研究与经济分析价值”，本质上是“服务于美国本届政府贸易政策的政治性文件”。您如何看待这一判断？
崔凡：从文本属性来看，这份报告出自白宫贸易与制造业政策办公室，这是服务白宫贸易政策立场的行政机构，报告牵头人纳瓦罗长期推崇贸易保护主义，从产出主体看就带有很强的保护主义政策导向。
报告没有完整公开原始数据来源、样本筛选规则、计量模型细节。混淆了 “非法洗产地” 和正常的跨境产业链分工。很多中国企业在第三国投资建厂，原材料、零部件出口到当地，在当地开展组装加工，这是全球化下正常的产业外迁。报告直接把这一部分的很多贸易流量，也归入规避关税的非法转运，严重夸大了所谓的“损失” 基数。
报告预设如果没有所谓转运，相关产能就会回流美国创造本土岗位。但现实中，很多产能即便不从中国迂回第三国，也未必会落地美国，大量此类进口商品原本就不大可能在美国本土生产。该预设本身脱离产业现实，由此推导的45 万岗位流失、千亿级GDP损失，结论是严重失实的。
美国白宫。央视新闻发
美国措施
构成任意或不合理歧视
记者：美方将 40余国家与地区分 “三级风险清单”进行差异化监管，这实际上是在建立一套 “美国标准的全球原产地执法体系”。这种做法是否构成 WTO 所禁止的 任意或不合理的歧视？美国单方面定义 “转运风险” 并据此采取执法行动，在国际法层面面临哪些挑战？
崔凡：世贸组织《原产地规则协定》规定“原产地规则应以一致、统一、公平和合理的方式进行管理”。如果仅仅基于该报告编的“国家风险标签”，就对来自特定国家的货物实施普遍性怀疑、提高审查门槛，就很难做到公平合理，同时会违反WTO的非歧视原则。
美国征收高额差异关税依据的是其自身的非优惠原产地标准。目前世贸组织虽然没有形成全球统一的非优惠原产地标准，但要求各国做到“公正、透明、可预测、一致和中性”。在各国遵守世贸组织规则征收非歧视关税的情况下，非优惠原产地规则监管在大部分情况下的难度都不大。很多混乱恰恰是美国征收高额差异化关税带来的市场反应。
从美方相关媒体的报道看，去年以来美国在与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贸易谈判时，都向他们施压，要求其对来源于中国的货物包括中间产品进行更加严苛的监管，甚至要求其将发放原产地证书的标准提高到不合理的程度。
例如，美国谈判官员曾经试图让泰国将原产地规则的增值标准提高到70%，而国际常见的增值标准只有30%到40%。实际上，美国后来签订的多项双边贸易协定中都含有涉及转运和原产地规则的“毒丸条款”。
近两年，美国还突破原产地规则长期形成的加工实质性转变标准，将所有权等非加工因素纳入原产地规则。例如在去年达成的《美英经济繁荣协定》中，美国实际上将232钢铁关税对英国的减免与原产地挂钩，并纳入所有权因素，这导致中资企业在英国生产的钢铁不能同其他原产于英国的钢铁一样获得关税减免。这也违反了世贸组织《原产地规则协定》中“一致和中性”的要求。
美国在原产地领域的违规有可能引起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世贸组织成员的争议和起诉。但由于美国通过阻挠世贸组织上诉机构大法官任命迫使上诉机构停摆了，相关争议难以通过世贸组织得到解决。
企业应考虑重组供应链和价值链
构建多元化出口市场
记者：在当前美国加强转运审查的背景下，中国出口企业面临哪些具体的风险？如何防范单边措施带来的影响与冲击？
崔凡：企业如果未进行实质性加工，仅通过简单贴标、伪造原产地证出口，这是不应当鼓励的，其经营风险很大。在正常合法经营中，企业应考虑合理优化供应链和价值链。如果在第三国设厂加工，必须确保完成实质性加工，产生足够的当地增加值或者实现了足够达到税号转换，才能合法变更原产地身份。
即便拿到第三国官方出具的原产地证书，也不能等同于美国海关必然予以认可，要完整留存采购凭证、生产台账、加工记录全套证据，应对美方事后溯源核查。
其次，推进市场多元化布局。企业赴东南亚、墨西哥等地区投资建厂时，不能只盯着美国单一出口市场，要充分评估当地本土市场增长潜力，积极开拓其他第三方国家市场，降低产能完全依附美国市场带来的政策风险，避免美国贸易政策变动直接决定海外项目的生存。
除此之外，企业应当建立常态化原产地合规机制，提前开展尽调评估，厘清不同国家、不同品类对应的原产地判定规则。
人们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一家超市选购食品。新华社发
美方贸易壁垒反噬自身
九成成本最终由美国消费者承担
记者：报告声称是在保护美国经济，但美国进口商如果被迫放弃东南亚的组装货源，转而寻找美国本土或更远地区的替代商，对美国自身造成何种影响？
崔凡：成本不会消失，只会在进口商、分销商、消费者之间分配，有关研究发现超过90%的关税成本最终会传导至美国国内消费者。
美国本土制造业很多领域并不具备同等成本、产能条件，很多商品很难快速本土替代。放弃东南亚货源，企业只能转向其他成本更高的海外产地，采购成本本身就会抬升。
从产业链分配逻辑来看：国际贸易商具备一定利润缓冲空间，可以消化小部分成本。但如果关税、合规、供应链重构带来的成本涨幅很大，进口商会尽可能把成本向下游传导。美国终端市场需求有刚性，消费品很大一部分新增成本，最终会体现在终端商品售价上，由美国消费者承担，同时加剧美国自身的通货膨胀。
美国通货膨胀指标已经有相当长时间居高不下，这导致美国政府希望通过降息来缓解国债利息支出压力的计划迟迟难以实施，美联储货币政策处于两难境地。高关税没有缓解美国面临的诸多困难，反而可能制造了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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